１９６０年的冰糕 （修祥明）2009-03-30 22:411960年，中國和我們家都很貧窮。 那年夏天的壹支5分錢的冰糕在我的心中至今沒有化去，是因為在那個貧窮的村莊裏，我們家是最窮的壹戶人家。旁人家的孩子每年都會吃上壹支或者幾支冰糕，而我長到9歲了，還沒嘗到冰糕的味道呢。每當我向母親要錢買冰糕時，母親說：“冰糕有什麽好吃的，不就是壹些結成冰的糖水嗎？”當我哭著懇求時，母親會哀嘆壹聲，眼裏閃著淚光說：“孩子，家裏賣雞蛋存下的錢，妳該知道有幾塊幾毛。油鹽醬醋，還有妳們兄弟幾個念書的學費都要從這裏出，逼得沒有法了，我只有去跳井！” 我饞冰糕吃，但我更愛母親，哪能讓母親去跳井，這個世界上她是我最最親愛的人啊！從此，在街上見了賣冰糕的人，我會轉身走遠，看到鄰居的孩子吃冰糕那甜美和得意的樣子，我也會扭頭走開，不讓他們看到我害饞的涎水和淚光。 1960年的夏天特別酷熱，偏在這時我重重地感冒了，用母親的話說，我的額頭像塊燒熱的鐵板似的。那年月，莊戶人有了這些頭疼腦熱的病，用雙手推拿不見效果才會買藥吃。但我的感冒在推拿和吃藥後，仍高燒不退，把我燒得迷迷糊糊，像要死過去似的。 母親給我搟了壹碗面條，這是像模像樣的節日才能吃到的美食。母親把面條餵進我的嘴裏，卻被我吐了出來。母親又去炒了兩個雞蛋，這是伺候客人時母親才舍得炒的壹道好菜。母親把它端到我身前，卻被我推開：“快把它拿走，我聞著惡心！”說著，我就嘔吐出空空的腸胃中的壹點清水來。 母親害怕了：“孩子，不吃東西哪行，這樣下去，真能把人燒死，嚇死我了。孩子，想吃什麽妳就說，不管什麽貴重的東西，只要妳想吃，鉆天拱地我也想法給妳去弄來。” 口幹舌燥的我，迷糊中聽清了母親的這句話，順口說道：“娘，我想吃冰糕。”說完了，我立刻後悔了，就睜開眼望著母親，我想，母親又要說去跳井這句話了。 出乎我的意料，母親沒有說要去跳井，也沒有哀嘆，而是爽快地從抽屜裏拿出包錢的那塊小手帕揀出了5分錢說：“好，孩子，我這就到集上給妳去買。” 我說：“娘，不用買了，留著那5分錢買油和鹽吧。”母親搖頭說：“孩子，不用說5分錢，現在妳想吃的東西，就是把家裏的東西全賣光了，我也舍得。妳是娘的心頭肉，如果有人拿世界上所有的錢來換妳，我也不舍得。” 見母親這樣堅決，我的病像壹下子好了許多似的，像個爆竹般從炕上跳下來，拿過母親手中的5分錢，拔腿朝集上跑了去…… 從賣冰糕的人手中接過冰糕，我的高燒像忽然間飛走了，渾身輕快了許多。啊，涼涼的冰糕，捧到您是這般美好的感覺，吃到您的滋味壹定是天底下最享受的事情了！ 當然，我要和母親壹起來吃這支冰糕。母親疼我，我也該想著母親。母親說，她活了四十幾歲還沒嘗到冰糕的味道。集市離我們家有壹公裏，跑到壹半的路程時，冰糕水從那層薄紙縫裏流了出來，我只好把它舔到嘴裏去——涼涼的、甜甜的冰糕立刻爽透了我的全身，我加快步子向村子奔去…… 然而，跑上村南的那個土坡時，半截冰糕脫離冰棒掉到地上。我的心像被貓爪抓了壹下似的，望著土堆裏那半截冰糕，我心疼地流下壹串串淚水，只好捧著剩下的半截冰糕向村內飛奔。 母親在門口迎候著我。我把手中殘存的壹點冰糕往母親身前遞去說：“娘，妳嘗嘗，冰糕真甜，快點！” 母親的眼裏閃著溫暖和欣慰的光芒，說：“孩子，妳沒在集上把它全吃了？” 我說：“沒有，娘，我只舔了點化了的水嘗了嘗，我想回家和妳壹起吃。” 母親既震驚又疼惜地渾身打了個哆嗦，問我：“什麽？孩子，妳讓冰糕在路上化掉了？” 我把手中僅有的壹點冰糕粒放到母親的嘴邊說：“娘，快吃，要不全化了。” 母親用舌尖舔了舔那冰糕粒，然後把冰糕粒塞進我的嘴裏，將我緊緊地摟進懷裏說：“有妳這麽懂事的孩子，我這輩子活得值！”辛酸而又溫暖的淚水小溪般在我們母子兩人的臉上飛翔著。 1960年夏日晌午的那支5分錢的冰糕，就這樣永遠地凝結在我的記憶中…… （摘自2004年第11期《微型小說選刊》）
上一篇:中宇衛浴的品牌歷程下一篇:檳榔是怎麽來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