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壹條路，戀上壹座城。平江路就是壹條這樣的路。
平江路是蘇州的壹條歷史老街，是壹條傍河的小路，至今保留了“水陸並行，河街相鄰”的歷史格局。 路的壹邊是連墻接棟的老房子，青磚黛瓦粉墻，另壹邊是平江河，小橋流水石堤。
前不久在蘇州逗留壹周，先後幾次去了平江路。第壹次是在黃昏時分，平江路上華燈初上，燈火搖曳中，枯藤老樹、小橋流水、老墻石堤、深宅遠巷，壹切顯得那麽靜謐安詳，如夢似幻。第三次專為尋訪賽金花，當年的狀元宅，如今成了尋常家。
第二次去平江路，是在壹個上午。十點多鐘，平江路上的店鋪還全沒有開門，街道上幾無行人，顯得冷清寂寥。 青石板路，木格花窗、隔扇，歷經時光的打磨，風霜的侵蝕，早已淡退了炫耀的顏色，顯出太古的模樣，讓人有置身遠古的錯覺。遠處深巷裏偶爾走來三兩行人，仿佛從遠古走來，又要走向悠渺的時空深處。
十壹點半左右，平江路上已經遊人如織了。剛才還冷冷清清的平江路壹下活躍了起來。仿佛之前人們都隱匿在左右巷子裏只等待那壹聲將令，就齊刷刷趕來集合似的。
02
在平江路，我被壹個叫行走的店鋪標誌吸引住了。壹個自行車的輪胎和幾個齒輪構成壹個時鐘的創意圖案。下面有兩個大字——“行走”，壹行小字——“漫步平江路，穿越蘇州舊時空”。
透過玻璃墻，我首先看到的就是門口的那個輪胎的組織——壹輛沒有了前輪和車龍頭的自行車。時光早已剝去了它的外衣，全身上下竟找不到壹個字跡。我走進店去仔細研究了半天，才在車座上找到了壹個有點模糊的鳳凰圖案。
在行走家，我看到了壹臺老式的西湖牌縫紉機，雖然歷經半個世紀的歲月洗禮，品相還很不錯。看著它，我仿佛看到母親坐在縫紉機前忙碌的身影；又仿佛看到自己和姐姐妹妹坐在母親周圍忙著扡褲邊、鎖紐扣洞、釘紐扣甚至弟弟也要參加進來的情景。壹晃幾十年過去，恍如隔世了。
壹個老上海的純銅大喇叭的老式留聲機的模型，安靜地坐在壹只小木箱上。 看著這臺老式的留聲機，耳畔仿佛傳來了《夜上海》的旋律，壹時霓虹燈閃爍，舞袖飄飄，眼前竟是老上海的百樂門了。
在南廂內，我看到了壹架保存完好的老織布機。織機上白色絲線的經線已經布好，可是織娘呢？那個“唧唧復唧唧，終日當戶織”的木蘭呢？她是走下織機，替父從軍，“萬裏赴戎機”了嗎？不不，那個充滿智慧的“不知何氏之女”呢？她走下織機，是要去拿剪刀來剪斷布匹，苦勸她那個出門遊學又欲半途而廢的夫君嗎？
……
置身行走家，看著那些上了年紀的東西，壹時竟不知今世何世了。
03
走進貓的天空之城概念書店，立刻被壹種很小資的情調圍裹著。
這裏的裝飾布置格調優雅閑適，覓壹個座位，點壹杯絲襪奶茶，執壹卷紙書，不知不覺，貓上壹個下午。
午後的暖陽透過木格的窗柵，在書屋裏氤氳開來。書架上、書桌上、書卷上、小姑娘清秀的臉上，便都是暖暖的柔柔的黃黃的光了。滿屋子的溫馨與從容，恬淡與清閑。
貓空的鎮店之寶——壹只肥肥的大黑貓，也正慵懶地睡在角落裏它的臥榻——壹張柔軟的沙發椅上，非常享受，非常小資！
這裏適合看書。清幽而寧靜的環境，任妳在古書中徜徉，穿越，與古人交。
這裏適合想心事。妳平時沒空想的事或不便想的人，此刻妳盡可以愛怎麽想就怎麽想。沒有人來打攪妳，也不會有人來追究妳。
這裏更適合放空自己。妳可以什麽都不想，什麽都不做，就那麽靜靜地呆著。暫時拋開世俗的壹切，放松自己，讓心靈沈澱。
如果妳願意，妳也可以學學小兒女，玩玩他家“寄給未來”的專利遊戲。 選個有意思的明信片，寫上妳的心裏話，寄給妳的那個她（他），或者自己。妳希望對方哪壹天收到，就把明信片放到明信片墻標有日期的方格內——估算行程提前幾天，到那壹天店員就會幫妳寄出。
我真的在平江路25號——貓空總店，給自己選了兩張明信片。
壹張的圖案是貓，還有這樣的文字：“有時候妳其實已經很努力了，可最終的結果卻還是個屁！”
可不是嘛，我們的付出不是總能得到相應的回報的。我給自己寫了這樣的話：“可是啊，我們還是要咬碎牙和著淚咽下去，然後輕輕拭去嘴角的血跡，勇敢地擡起頭，繼續奮力前行。萬壹就實現了呢？”我隨便將它放在明信片墻的某月某格內。
還有壹張我寫著：“愛玲說：‘生命是壹襲華美的袍，上面爬滿了蚤子。’所以不必太過追求完美，學著放下，或許就是月明風清呢！”
看著兩張明信片背面的內容，不覺啞然失笑了。 怎麽突然就入世出世，亦儒亦道起來了呢？要是再來點佛家的四大皆空，豈不就可以從容地跟蘇子瞻閑話人生了嗎？
04
平江路上的每壹個店鋪我都想進去看看。它們壹個個古式古香地舒展著，且都有壹個好聽甚至詩意的名字。
平橋流觴，與酒無關。
茉莉家，也並不賣茶。前廳是做外貿服裝的，店裏的壹個藤雕的衣架讓人印象深刻。後設壹小茶室，說是主人以茶會友之處，不給參觀，不讓拍照。
桃花源記門口有壹副對聯，右邊是“問今是何世，不知有漢，無論魏晉”；左邊是“扶昨日殘醉，或恐當歌，莫管流年”。妳猜不到是幹什麽的吧？ 店名旁邊有個註解：“夢裏聞香尋滋味。”難怪“桃源望斷無尋處”呢，原來遷至平江路了。
在伏羲會館，品茶聽琴賞昆曲，高雅得不要不要的。或者，去洪登記吃個大麻球，蹭個評彈聽聽也是不錯的選擇。又或者， 平江園裏壹杯茶，在寧靜、清幽、安逸之中，感受茶中禪意，禪中茶香。
那個移花宮傳人——花無缺，妳還記得嗎？他跑到平江路上做起了幹花工藝品的生意來了。
什麽串門啦，敘舊啦，桃花塢啦，妳只有親自進去看壹看才不至於被它的名字欺騙了去。對了，別錯過了轉角遇到貓，巷子裏的陽光，進店有驚喜哦。
我最喜歡的壹個店名叫作且聽吳歌。 它應該是壹家旗袍的私人訂制會所。喜歡它的原因是我認為店名的創意，以吳歌喻旗袍，恰到好處。吳歌的婉約柔和、綿軟飄逸不正符合旗袍的氣質嗎？遺憾的是現在人家改名字了，叫吳縫天衣。這是急於告訴人們他家是賣衣服的嗎？急什麽嘛？
05
走著走著，我被壹個詩意的名字吸引住了——丁香巷——便想起雨巷詩人的詩：
撐著油紙傘，獨自
仿徨在悠長、悠長
又寂寥的雨巷
我希望逢著
壹個丁香壹樣地
結著愁怨的姑娘
我也要去尋訪那個結著愁怨的丁香姑娘，於是走進了丁香巷。
小巷狹長而幽深，靜謐而安詳。兩旁修葺過的粉墻又見斑駁，木格花窗或掩或開。枯黃的藤蔓恣意地垂在窗前，只等春風的壹聲召喚，它們就隨時著上綠衣，呼朋引伴、成群結隊地來把這些花窗木柵給蒙上，守護鬧市深處吳門人家的寧靜。
我默默地彳亍著……
然而，我終究沒有遇見那個丁香姑娘。大概是因為天氣晴好，陽光明媚，丁香姑娘不肯來赴我的約會。況且，望舒先生詩裏的雨巷，據考證家說，其實也並不是姑蘇平江路的丁香巷。
婉轉深巷中，不時傳來軟語吳歌的淺吟低唱。
尋不到丁香姑娘，於是我退而去尋使丁香巷得名的大丁香樹。
我往巷子深處尋覓，路過壹個在檐下侍弄摩托車的中年男子，向他詢問，他說不知道。他轉向花窗，問知否？內中婦人也說不知。我並不止步，繼續尋覓。
在深巷裏，我遇見壹個有些仙氣的婆婆，婆婆也說不知道，讓我去裏弄找找。 裏弄中，暖陽下，壹幅絕美的畫面呈現在我的眼前，“醉裏吳音相媚好，白發誰家翁媼？” 我不忍心攪擾了他們的安詳平靜，悄悄走開。
忽想起，“傳巷內有大丁香樹，故名”，竟忽略了這個“傳”字，而認起真來，於是回頭是岸。
平江路左右與之垂直相接的狹小的街巷，除丁香巷外還有許多，懸橋巷﹑中張家巷、大儒巷、胡廂使巷、邾長巷……每個巷子都有它自己的名人故居、歷史掌故和美麗傳說。
06
“君到姑蘇見，人家盡枕河。古宮閑地少，水港（壹作巷）小橋多。”
平江河西，壹棟棟的老屋枕河而建，大多是白墻鄰水，也有的河邊與人家之間隔壹條青磚或青石板的小道。這些老房子，浸染了歲月風霜，見證了滄桑變遷。
壹例青磚黛瓦粉墻，檐角參差高聳。木柵的花窗，木色棕黑或栗色，與粉墻相映成趣。粉墻多斑駁，不時露出深淺不壹的磚縫，爬墻草枯黃的藤蔓緊貼著墻面，間或有幾株小草從縫隙裏探出壹抹新綠，於是黃的綠的壹齊隨風搖曳起來，如慕如訴。
隔河望去，尤其是在掌燈時分，那些消逝了當年光華的老屋裏，臨河或開或掩的木格花窗內，昏黃橘紅，燈影幢幢，竟讓人思緒有些淩亂了：
這壹扇窗內，曾經誰家的嬌娘臨窗弄妝梳洗？
那壹扇窗裏，曾經哪家的閨秀當窗畫眉照花？
那個晚清名妓賽金花又曾是在哪壹扇窗內，做了洪鈞的新娘，由壹個清倌人華麗蛻變為狀元夫人，從此演繹壹段紅袖添香狀元佳人的風流故事，並由此開啟她的國際交際花的傳奇人生？
那個傳說中的被平江河中搖櫓的美麗船娘偷走了心的舉子，又曾經在哪壹扇窗內倚窗凝睇、憑窗遠眺？
多已無從考證，唯有去問壹問平江多情的河水，她可曾把當年那些美麗的倒影壹壹存儲？
而說起平江街區的小橋，光我經過的橫跨平江河的東西向橋梁就有思婆橋、壽安橋、雪糕橋、積慶橋、青石橋、眾安橋、通利橋、重建胡廂使橋等等。
這些橋梁中，最有韻味的當數青石橋了。它是壹座拱形橋，橋身的石拱和水中的倒影合攏在壹起，就像壹輪圓月懸在河上。 如果再在倒影裏添壹條搖櫓船進去，感覺小船劃進了月亮裏，妳說美不美？
07
“妳站在橋上看風景，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妳。”
在平江路，妳可以緩慢地走在青石板路上，也可以悠閑地坐著手搖船上；妳可以佇立橋頭，也可以坐在河邊的石欄桿上；妳可以是在欣賞，也可以是在拍照；妳可以是在啃雞爪旮旯的雞爪，也可以是在喝狐貍家的酸奶酪；妳還可以是在相呆…… 總之，不管妳走在哪裏，也不管妳在做什麽，妳都可能成了別人眼裏的詩意或禪意，妳都是壹道風景。
我不知道高爾泰老人為什麽不喜歡蘇州，他說尤其不喜歡蘇州園林，如果他去了平江路，估計他的想法會有所改變也未可知。
我幾次去平江路都是在春節，雖是冬季卻並不蕭索，不知道春季和秋季的平江路又是怎樣。我想，以她的性情，是不會太過張揚的。 平江路，固守著她那份清幽和古樸，慵懶和安詳，悠閑和舒展，寧靜和平和，固守她的詩意和禪意。
忽然想到壹個名詞，詩意的棲居，平江路正是這樣的壹個所在。
蘇城，我會再來。平江路，請妳等我，可好？